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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我是不才惡女】五更天|黃絹秀 × 朱雅媚


是夜,宮殿之內異常安靜。

朱雅媚獨自站在房內,一個時辰前她才被允許離開陰暗潮濕的地牢,如今的她已是待罪之身,貴妃的封號被廢,往日隨侍在側的宮女也被撤離。
偌大的宮殿,再沒有人會在她踏入門檻時會殷勤地迎上前來,替她解下披風、奉上熱茶,或在她開口之前,便察覺她眉宇間的一絲倦意。

寢宮的陳設與先前大致相同,窗邊的茶几上擺著她慣用的青瓷茶具,梳妝台前的銅鏡光潔無暇,只是那些曾經映照著她一身榮寵的金銀玉器,已不見蹤影。

屋室正裝央圓桌擺了兩個木箱,一旁的木櫃櫃門半掩,露出裡頭整齊疊放的舊衣,
這座宮殿是她生活了二十餘年的地方,卻只待她收拾完畢,這一切就會回歸原樣,不在這深宮之中留下任何痕跡。

再過幾個時辰,天色一亮,她就要離開這裡。

皇后一道懿旨,將她在宮中的半輩子劃上了句點,往後的日子究竟如何,朱雅媚無從知曉。
只知道宮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那個身著華服,與皇后並列宮宴席上,受百官朝臣敬重的朱雅媚,會隨著宮門關閉,永遠留在過去的時光之中。

她不會再有機會,像過去那般,在宮中某條長廊的盡頭,遠遠望見黃絹秀的身影。

想到這裡,她停下手上的動作,其中一個木箱已裝了半滿。

朱雅媚原以為會被賜死。

畢竟她所犯的罪,絕不是一句受人挑撥便能就此揭過,二十年的怨懟,最終演變成差點奪去黃絹秀性命的陰謀。
即使她有再多理由,也不能否認自己確實動過殺心。

可黃絹秀沒有殺她。

旨意中還特別說明,她的罪責由她一人承擔,不追究朱家人,也不會牽連朱家的宮女、宦官。

窗外傳來巡夜侍衛走動的聲響,隔著重重宮牆,顯得分外遙遠,夜風吹拂,吹動了床前垂落的幔帳,燭火隨之搖擺,在牆面投下細長而搖曳的影子。

雅媚將衣櫃內剩下的常服悉數放進木箱中,蠱毒削弱了她大部份的精力,只是收拾東西就有些呼吸不暢,她慢慢走向梳妝的桌檯坐下。

銅鏡映射出憔悴的面容,連日的囚禁與蠱毒反噬使她消瘦不少,原本精心梳理的長髮如今只是隨意挽起,鬢邊幾縷髮絲散落下來,襯得臉色愈顯蒼白。
她抬手想將那幾縷頭髮收攏至耳後,指尖卻在半途顫了一下。

寒意又湧了上來。

那股陰冷盤踞在骨髓深處,彷彿地牢裡潮濕的寒氣已滲進她的身體,任憑多少暖意也無法驅散。
她下意識攏緊衣襟,等那陣刺骨的寒意稍微平息。

這座宮殿有太多她不願回想的往事。

失去孩子的那個夜晚,日復一日等待某個人來探望的時光,以及後來那些被猜疑、嫉妒與怨恨吞沒的歲月。
可事已至此,真正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候,她才明白,自己真正失去了什麼。

她恨黃絹秀。

可若當真如此痛恨,為何一想到後半生不再相見,胸口竟會疼得比蠱毒發作時更加難以忍受?

鏡中的女子神情木然,沒有答案。

遠處傳來更鼓聲,提醒著時間正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
她與黃絹秀之間那條糾纏了半輩子的繡線,恐怕是要徹底斷了,她再沒有理由恨她;也再沒有機會見她。
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片刻後,原本緊閉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
朱雅媚沒有回頭,她只是看著銅鏡中那道逐漸清晰的身影。

恍如隔世。

二十年的歲月將她們推向不同的境地,過往親密無間的情誼也在猜忌與怨恨中消磨殆盡,直到不久前那場地牢裡的相見,才觸動彼此心中埋藏多年的傷痕。

朱雅媚移開視線,轉身目光落在置於牆邊那只狹長的木匣,裡面放著的是黃絹秀親自送到地牢裡的破魔之弓。
她記得絹秀將弓交到自己手中後仔細叮囑,只要輕輕撥動弓弦,可藉由其中蘊藏的力量震懾蠱毒,緩解其詛咒反噬帶來的苦痛。

她沒有料想過,黃絹秀年少時的承諾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實現,更令她無法忘懷的,是絹秀給予她的擁抱。

──地牢的相見原該是最後一次。

黃絹秀在門邊稍作停留,才將房門關上,再次邁開步伐走到她面前。
她並未穿著平時那身莊重的皇后服飾,只著一襲淡黃色的常服,肩上披了件深色外袍,
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日那樣梳得一絲不苟,只以一支紫檀素簪半挽著,幾縷碎髮垂落於頰邊,身後不見隨侍的宮人。

「雅媚。」

朱雅媚深深吸了一口氣,才轉過身與黃絹秀對視。

「絹秀大人怎麼來了?」

黃絹秀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的人,目光從朱雅媚蒼白的面容緩緩移向她攏緊衣襟的雙手,
她的嘴唇幾乎失去血色,發白的指節都在顫抖,可屋內的炭火明明燒得正旺。

「我來看看妳。」

雅媚抬頭看著她,唇邊浮起一絲的笑意:「昨日不是才見過嗎?」

絹秀緩緩伸出手,指尖在將要觸及雅媚時稍微一頓,見她沒有退開,這才輕輕拉過她的手腕,將那隻冰涼的手攏入掌心。
她原本想著,給予雅媚破魔之弓,讓她避免受到蠱毒侵擾;可真正看見她獨自坐在這座空蕩蕩的寢殿裡,才發現自己能為她做的事是如此有限。

「我不放心。」

兩人四目相對,誰也沒有立即移開視線,朱雅媚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,她不能再貪心了。

「絹秀──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低得幾近嘆息:「妳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。」









這個擁抱起初很輕,雅媚的身體因寒意而僵硬,肩胛骨隔著衣料都能摸到突出的骨節。
絹秀不敢用力,只將手掌貼在她背後,緩慢而穩定地撫摸著。

方才朱雅媚說完,就要站起來,一起身膝蓋忽然發軟,一陣頭眼昏花,連站都站不穩,整個人往前傾,黃絹秀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手,將她擁入懷中。

雅媚的額頭撞上她的肩膀,原本想說自己無事,卻因胸口鬱悶,
連呼吸都變得急促,她只能攥住絹秀的衣袖,勉強穩住身子,待眩暈的感覺退去。

「……我沒事。」

「先別動。」絹秀沒有立即鬆手,

雅媚沒有再逞強。

她將額頭抵在絹秀肩前,閉上眼,試著平復紊亂的呼吸。
那股寒意仍在四肢百骸流竄,然而隔著衣料傳來的體溫,使她一時捨不得退開,兩人就這樣維持著相擁的姿勢。

黃絹秀低下頭,頰邊幾縷散落的髮絲輕輕擦過雅媚的髮鬢。

「還會暈嗎?」

懷中的人搖了搖頭,雅媚把臉埋在絹秀的肩頸之間,她身上帶著沐浴後極淡的香氣,混著衣料間若有似無的熏香。
那氣味並不濃郁,唯有如此靠近時才能意識到,她有多久沒有這樣靠近黃絹秀了?

彼時她們都還年少,尚不知曉一生竟能如此漫長,也不知道有些事一旦錯過了時機,就足以耗去整整二十年。

「我有些乏了,就此歇息罷。」

絹秀點點頭,只待雅媚站穩後,才扶著她往床榻走去,配合著她的步伐,直到她坐上床沿,才蹲下替她脫下鞋履。
又扶著她往裡頭坐了些,伸手解下雅媚肩頭的外衣,再將被褥拉至她腰際,仔細掩住露在外頭的雙腿。

絹秀剛整理好她床上的被褥,正欲問她是否還有哪裡不適,卻見她的目光停在自己唇上。
雅媚看了她片刻,終於緩慢接近,在她唇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
這個吻短暫得像是錯覺,雅媚退開後,便垂下眼,彷彿方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

「雅媚……」欲言又止

「若是不妥,就當我一時糊塗。」眼底隱約有著幾分不安,仍故作平靜。

黃絹秀頓了一下,伸出手托住雅媚的臉頰,傾身向前直至兩人的雙唇相貼,這個吻比剛才稍長了一些。
雅媚一開始有點僵住,漸漸順著她的動作放鬆下來,絹秀屈膝跪在床沿,稍微退開時,雅媚的手停在她頸後,沒有鬆開。

「要睡了嗎?」絹秀低聲問道

「再等一會兒。」

絹秀起身將外袍褪下、摘下髮簪,轉身放在桌邊,隨後掀開被角,在雅媚身側躺下,而身旁的人重新靠進她的懷裡,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際。
以前她們總以為來日方長,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,總有一天能夠明白,又或許這是她們最好的結局。

絹秀攬住她的肩頭,將被褥往上拉了些許,⁠雅媚的身體有些顫抖,絹秀沒有再說什麼。

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彼此,偶爾親吻、偶爾低聲交談,更多時候只是沉默。
她們不打算在這短短一夜裡討回失去的二十年,也沒有再提起那些已無法改變的往事,或是未來。


天終究是要亮的。



F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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